【诗和远方】诗词里的甘肃
  • 时间:2026-03-11
  • 来源:每日甘肃网-甘肃日报

文\周奉真

  甘肃,古称陇右,作为丝绸之路的黄金通道,这里不仅见证了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碰撞融合,更孕育了独具秦风陇韵的诗歌传统。

  稽诸文献,《诗经》中的陇东书写已然展现出鲜明的在地性特征。《大雅·公刘》篇所载“于豳斯馆,涉渭为乱”,实为周人自庆阳南迁的史诗性记录;《豳风·七月》以“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的农事书写,生动再现了董志塬上的农耕图景;而《秦风·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朦胧意象,经学者考证,其地理原型极可能源自陇南西汉水流域烟波浩渺的芦苇湿地。

  及至唐代,随着帝国版图的西向拓展,陇右更成为边塞诗创作的地理枢纽。盛唐诗人群体中,李白、杜甫、王维、陈子昂、王昌龄、王之涣、岑参、高适等一流诗人或漫游陇上,或援笔成章,留下了中国诗歌史上最璀璨夺目的篇章。李白《关山月》“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雄浑,杜甫《秦州杂诗》“莽莽万重山,孤城山谷间”的沉郁,岑参《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弯弯月出挂城头,城头月出照凉州”的奇崛,共同构建了中国诗歌史上最具阳刚之气的审美范式,这些诗作无不浸润着陇右特有的地理风貌和甘肃精神。

  别样山水

  甘肃位于国家地理中心,地貌之丰富堪称地质博物馆:山地巍峨、高原辽阔、平川坦荡、河谷纵横、冰川晶莹、沙漠浩瀚、戈壁苍茫,如此复杂多样的地貌,使诗家词客“得江山之助”,过往者无不慷慨吟咏。南北朝战乱时期无名诗人留下的《陇头歌辞三首》,至今读来仍令人动容。其一:“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其二:“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其三:“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汉代以来,陇坂道始终是丝绸之路东段的咽喉要道。《汉书·地理志》载“陇坻之隘,隔阂华戎”,这种战略地位使得“朝发欣城,暮宿陇头”的行程记述,暗含了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的戍边传统,后经岑参“陇水潺湲陇树秋”(《初过陇山途中呈宇文判官》)等唐诗改造,形成边塞诗的经典语汇。唐代诗人通过地理书写的层累,将陇山意象提升为文化坐标。杜甫“迟回度陇怯”(《秦州杂诗》)的踟蹰与王维“陇头明月迥临关”(《陇头吟》)的壮阔,分别从心理纵深与空间延展两个维度,重构了六朝质朴的“陇头”书写,奠定了中国边塞诗“地理标识+生命体验”的创作范式,如范仲淹“塞下秋来风景异”,实为陇头书写的宋调延续。

  唐代诗人高适的《金城北楼》则生动描绘了甘肃中部金城兰州的险要形势和黄河的壮阔景象:“北楼西望满晴空,积水连山胜画中。湍上急流声若箭,城头残月势如弓。”高适以登高望远的宏大视角,将兰州(金城)置于黄河激流与群山环抱的壮阔背景之中。诗中“积水连山”的雄浑景象展现了黄河兰州段特有的自然壮美;而“急流声若箭”与“残月势如弓”的惊心意象,则高度凝练地揭示了兰州依凭黄河天险、扼守山川要冲的核心地理形势之险要。整首诗不仅是一幅壮丽的山水画卷,更是一曲对兰州作为河陇咽喉、边塞雄关战略地位的深沉咏叹,自然风光的壮美与地理形势的险要在此浑然一体,共同构成了兰州独特的历史与地理坐标。

  而产生于陇之南的《诗经·秦风·蒹葭》,则以长江流域西汉水畔芦苇为意象,勾勒出了东方文明中诗意栖居的原初想象:“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西汉水作为长江支流,其地理环境孕育了类似江南的温润气质,《蒹葭》依托长江水系的西汉水,以水雾、芦苇、流动空间构建出朦胧求索的诗意;而黄河流域诗歌则扎根黄土旱作文明,以土地、农事、征战为核心,书写厚重现实的史诗。两者恰似中国南北诗学精神的早期分野:一者如水墨氤氲,一者如陶器粗粝,共同构成中华文明多元的审美源头。这种迥然的差异,无不体现着甘肃地理地貌的复杂多样。

  严关锁钥

  自汉唐至明清,无数诗人凝望过甘肃这片苍茫大地:玉门关外春风不度,临洮月下寒刀出鞘,酒泉城头烽烟弥散……他们以笔为刃,在时光的绢帛上刻下甘肃那险峻关隘与征伐之地的亘古形象。诗行如利刃划开时空帷幕,刺透沙砾与血痕,为我们揭示甘肃如何以其天堑之险,担当起“金汤城池”之责。

  甘肃形胜,首在其山关锁钥、天堑横绝之险。群峰如剑,高耸入云,关隘如锁,扼控咽喉。林则徐《出嘉峪关感赋》,仰视“严关百尺界天西”,其势如劈开天宇,令“天山巉削摩肩立”,险峻高拔足以威慑四方;元人邓千江《望海潮》则直呼兰州“云雷天堑,金汤地险”,更有“山形米聚,喉襟百二秦关”,山川蜿蜒聚结如米堆,其势扼守咽喉,控扼秦关险要之地。王之涣《凉州词》中“一片孤城万仞山”的玉门关,亦如万仞山脊间孤悬的星辰,隔绝春风亦隔绝尘世温存,何其孤绝!黄河自天奔涌而下,横亘于高原之上,更添一道天设的鸿沟。李白在《关山月》中咏叹“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黄河天堑隔开汉家与胡地,如天神划下的界限。

  险峻山河之上,千年征伐的轮回从未停歇,黄沙反复被鲜血浸染。王昌龄《出塞》开篇一句“秦时明月汉时关”,便如沉重鼓点敲响千年战事的宿命。在玉门关外,诗人目睹“黄沙百战穿金甲”,金甲竟为风沙所蚀穿,荒凉与战争的残酷交织难分。李白更在《关山月》中发出苍凉喟叹:“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战事吞噬生命之惨烈,令人心颤。临洮古地,王昌龄《塞下曲》中“昔日长城战,咸言意气高”的壮语,终被“黄尘足今古,白骨乱蓬蒿”所覆盖;马戴笔下“卷旗夜劫单于帐,乱斫胡兵缺宝刀”的惨烈夜袭,亦只是历史长卷中又一抹血红。王维《陇西行》中“匈奴围酒泉”的紧急军情,更如一根刺破时空的针,连接起千载未绝的烽烟。

  当自然之险与历史征战相叠,这土地便成为一块巨大的磨刀石,磨砺出将士的忠魂,也磨出无数普通戍卒的悲情与坚韧。西鄙人《哥舒歌》中“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的哥舒翰,正是戍边将士的英武化身,“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的敬畏背后,是无数将士以血肉筑成的无形长城。王昌龄《从军行》中“孤城遥望玉门关”的征人,在长云雪山与黄沙百战中,怀抱“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绝,将生命熔铸于边关冷月。王维《送元二使安西》那杯“西出阳关无故人”的离别之酒,饱含多少前途未卜的苍凉!李白《关山月》中“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的深长叹息,道尽了荒凉边塞上征人日夜不息的乡愁。邓千江《望海潮》词末“招取英灵毅魄,长绕贺兰山”的呼唤,正是对这片血沃之地英魂最深沉的祭奠与招魂。嘉峪关上林则徐曾傲然宣称:“谁道崤函千古险?回看只见一丸泥。”这并非轻慢,而是对山河险隘与人类精神双重力量的深刻领悟。玉门关春风不度,阳关外故人难逢,临洮白骨与酒泉烽烟……这些诗句如黄沙中沉埋的箭镞,箭头闪烁寒光,无声诉说山河形胜与征伐宿命交织的壮烈。

  建功热土

  甘肃,这片被大漠长风雕琢的土地,在历史长卷中绝非仅为王维笔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苍凉绝域。它曾是古代诗人笔下淬炼功名的精神熔炉——烽燧矗立,铁骑扬尘,玉门雄关的剪影下,无数壮怀与生命在黄沙间熔铸成华夏文明中一道深沉的胎记。

  在肃杀的边塞背景下,诗人以“旌旗”“汗血马”“金甲”等意象织就了一幅雄浑的功业图谱。李昂《从军行》诗中“塞下长驱汗血马,云中恒闭玉门关”的壮阔行军,袁朗《饮马长城窟》诗中“朝服践狼居,凯歌旋马邑”的凯旋盛景,无不透出男儿以身许国的壮怀。骆宾王《从军中行路难》,更以“长驱万里詟祁连,分麾三命武功宣”的豪迈笔触,勾勒出万里远征、威震异域的雄图。然而这金戈铁马的画卷底色,却是“路傍死卧黄沙人”的残酷现实。当“汗血马”的奔腾与“黄沙人”的静卧并置,诗人揭示了功业桂冠下最沉重的根基:个体的生命如沙砾般被时代的洪流裹挟、消耗。

  于是,边塞诗篇深处回荡着功名与牺牲的永恒诘问。戴叔伦《塞上曲》的“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以决绝之语将个人生死置于家国大义的天平之下。李昂《从军行》中“匈奴未灭不言家”的誓言,亦显露出将士们将功业置于亲情之上的崇高使命感。然而骆宾王在《从军中行路难》中发出“行路难”的深沉慨叹,特别是“但使封侯龙额贵,讵随中妇凤楼寒”之句,以“龙额”封侯之贵对照闺中“凤楼”孤寒,将边关的功业勋章与家园的离散之痛并置,形成巨大的情感张力。

  甘肃的烽燧最终告诉我们:边塞诗的永恒价值,正在于它以血与墨的交融,完成了对历史庄严的解构——在千年来同样的星空下,每一份用热血与豪情写就的付出,都比所有胜利的旌旗更接近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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