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陇剧《大塬道情》在甘肃黄河剧院首次亮相。

　　8月6日，甘肃黄河剧院，灯火如昼，掌声如潮。原创陇剧《大塬道情》在这里揭开面纱，完成了它的首次亮相。

　　这不仅仅是一场首演。作为《甘肃省陇剧保护传承条例》施行后省陇剧院推出的首部原创剧目，也是继《大禹治水》《大河东流》之后，历时六载打磨的“黄河三部曲”收官之作，它的登台，带着某种仪式般的庄重与深情。这部戏的主创阵容里，有一个名字十分特别：敬家班第六代传承人敬怀宝，担任作曲。

　　从环县塬上的“一驴驮”皮影班社，到省城剧院的乐池里谱写音符，他用42年的时间，完成了从民间艺人到专业作曲的转变。而他笔下流淌的旋律，依然扎根在陇东道情的土壤里——那是家族六代人的血脉记忆，也是陇剧这门艺术不可动摇的根基。

　　从一个下午到42载

　　这段对话的开端，要追溯到半个多世纪前，陇东环县的陈旗塬村。

　　回忆起自己的艺术启蒙，敬怀宝的言语间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窑洞里的灯火和那件被他称为“水梆子”的打击乐器。

　　“9岁那年，跟着祖父学。先从打击乐入手，练‘水梆子’。”敬怀宝说，那个下午，他便能登台合奏。半个月里，他就掌握了右手敲钹、左手敲锣、腿上挂“水梆子”同时演奏的技巧。

　　这种神速，也许有天赋异禀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对皮影戏的痴迷。在皮影戏最鼎盛的年代，台下的观众容不得你慢慢来。敬怀宝的祖辈敬廷佑、敬廷孝兄弟所见证的，是皮影戏作为乡村公共生活的绝对中心。

　　“上世纪80年代初，环县有100多副皮影戏箱。”敬怀宝比划着说，“演出季从正月一直持续到麦收，能演半年。”那时没有电视，更没有手机，庙会上一开锣，三四千村民挤在黑压压的场院里，灯火映着人脸，也映着幕布上驰骋的刀马人物。有的村子请戏，白天唱木偶戏，谓之“人戏”，晚上唱皮影戏，谓之“灯影”。

　　那是一个“一驴驮”走天下的时代。一头毛驴，驮着全部家当——影人、幕布、乐器——艺人们就靠这走乡串户，吼塌窑洞，也吼红了黄土塬。在敬家班的行话里，马叫“鬃子”，兵器叫“把子”，这些行话是维系班社凝聚力的密码，也是这门艺术在民间最鲜活的生命力所在。

　　从“一驴驮”到专业作曲

《大塬道情》是《甘肃省陇剧保护传承条例》施行后省陇剧院推出的首部原创剧目。

　　然而，时代的风，终究吹散了窑洞里的油灯。

　　当电视机逐渐普及，当年轻一代开始涌向城市，皮影戏的观众席空了。环县的四大皮影世家——金、谢、赵、马——后代多已转行。敬怀宝坦言，如果靠唱皮影戏谋生，连自己也养不活。

　　转机出现在1984年。敬怀宝在西峰的一次比赛中获奖，这让他意识到，这门祖传的手艺除了在乡野间糊口，还有另一种可能。1986年，他进入环县剧团；1992年，调入甘肃省陇剧院，从临时工转为正式编制。2011年，他赴北京中国戏曲学院进修作曲一年。

　　从此，他手中的“杆子”变成了“笔杆子”。他将祖辈口传心授的道情曲调，转化为纸上严谨的音符。他参与创作的《大禹治水》（与马骏、王海阔共同作曲）、《大河东流》以及如今正在打磨的《大塬道情》，构成了气势磅礴的陇剧“黄河三部曲”。

　　在《大塬道情》中，敬怀宝大胆尝试了民谣风格，采用“丝竹曲牌”“摇板”“上板摇板”“行板”等新板式，甚至尝试了多声部的“嘛簧”帮腔。但他始终遵循着一条铁律：“陇剧起源于陇东道情，传承好坏直接决定剧种生命力。如果过度创新而忽视传统，剧种就会消亡。”

　　这不仅是技艺的传递，更是血脉的延续。如今，这份来自黄土塬上的艺术火种，正在下一代手中接力。敬怀宝的女儿正在大学攻读作曲专业，虽然尚未毕业，却已显露出接过父亲衣钵的潜质；他的徒弟景建宁扎根在环县剧团，继续守护着道情皮影的乡音；弟弟敬怀珠则与他同在一个单位，在甘肃省陇剧院担任唢呐演奏员。从家族到师门，敬家班的故事，正在以不同的方式被下一代人续写下去。

　　让陇原的“梅花”自家开

《大塬道情》的探索，离不开甘肃省陇剧院这片土壤。

　　无论是敬怀宝的坚守，还是《大塬道情》的探索，背后都离不开甘肃省陇剧院这片土壤。院长王存，是这场守正创新大戏的掌舵人。

　　谈及陇剧的未来，王存感慨颇深。过去一段时间，戏曲大戏创作流行“外请主创”，名导演、名编剧一走，院团仿佛“借火点灯”，亮是亮了，但灯油没添进自己锅里，创作力量依然薄弱。

　　这种局面正在被打破。早在国家层面出台《戏曲振兴三年行动计划》之前，省陇剧院就已敏锐地意识到人才培养的紧迫性，启动了梯队建设计划。当顶层设计与基层实践不谋而合，甘肃省陇剧院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让陇原大地上自己的“梅花”自家开。

　　“外请就像借火，本土人才没有机会挑大梁，提升空间就被卡住了。”王存说。与前两部不同，《大塬道情》从创作之初就确立原则——主创团队以本土力量为主。演员、作曲、舞美、灯光，全部由省陇剧院自己培养的人才担纲。

　　这种底气，源于近十年来艰苦卓绝的人才梯队建设。依托雷通霞、佟红梅、窦凤霞三位“梅花奖”得主的传帮带，陇剧院已形成以梅花奖得主为骨干、70后80后为中坚、90后00后为新生力量的三级人才梯队。赵丹、邵炳德、谭强、段宏娟等演员，已在国家级展演中崭露头角。

　　采访中，每当说起《大塬道情》里《十月怀胎》这个选段，王存总会不由自主地哼唱起来，神情既是回味，也是享受。办公室里没有舞台、没有灯光，却仿佛有灯影在墙上晃动，有窑洞里的烟火气在弥漫——那是植根于黄土深处的记忆，是陇剧的来路，也是陇剧最不该被遗忘的底色。那是陇剧的根，也是它走向未来的魂。

　　正如王存所说：“不让老戏断根，不让好演员断代，不让戏曲没观众，这就是我们的核心。”

　　从“一驴驮”的乡野，到现代化的省城剧院；从敬怀宝的一个下午，到六代人的百年守候。陇剧这门艺术，正在经历破茧成蝶的阵痛与新生。灯影或许会暗淡，但只要那一声“嘛簧”还在唱响，黄河的故事，就永远不会落幕。

　　记者 高宏梅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