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2026-06-04
- 来源:每日甘肃网-甘肃日报

广河县齐家坪遗址出土的网格纹彩陶罐

广河县齐家坪遗址出土的玉璜

始祖马复原图 国家自然博物馆藏

齐家坪遗址 本文图片均为资料图
特约撰稿人 陈君
马,是速度与力量的化身,是忠诚与成功的象征,在中华传统文化中代表着奋进、拼搏、奔腾不息。然而,我们何时开始驯化马匹?这匹在历史中驰骋的“马”,最初又是从何处踏入我们的世界?黄河上游地区的齐家文化先民或许能告诉我们中华民族最早的“马”印记。
马文化溯源
马的演化历程漫长而复杂,堪称脊椎动物适应环境变化的经典范例。早在5800万年前,植被茂密的灌木林中就已出现始祖马的身影。在中国境内发现的野马化石,距今约有数千万年。国家自然博物馆就收藏有距今5600万年左右的始祖马、距今3300万年左右的中新马、距今2000万—1000万年前的草原古马的牙齿化石。在甘肃和政,更是埋藏着距今1100万—500万年前的世界上规模最大的三趾马动物群化石。随着自然地理环境的变迁,马类先后经历了从始祖马、中新马、草原古马、三趾马到真马等主要发展阶段。
回溯对于马的研究,我们可以发现,其实早在远古时期,马就已进入人类的视野,今天,我们能在很多的史前洞穴岩画中看到马的形象。中国的旧石器时代存在野马,野马也是当时人类捕猎的对象。而人类的驯马历史可追溯至距今约5000年前,这一过程大多认为起源于欧亚草原的古代游牧民族,而到了夏代早期至商代晚期在黄河流域出现了大量的家马骨骼,由此可以洞察到人类最初以狩猎野马为生,后来逐渐发展为驯养马匹、获取肉与乳等资源,实现了从狩猎生活向游牧生活的过渡。
齐家文化中马的考古发现
齐家文化作为黄河上游地区新石器时代晚期至青铜时代早期一支极为重要的考古学文化,揭示了该区域早期社会复杂化的进程,也为我们提供了迄今为止中国最早的家马的关键证据,其标志便是在甘肃永靖大何庄遗址中发现的马下颌骨。从兽骨的种类占比变化,到生产工具的形制演变,每一处细节都可能承载着龙马文化最初的基因,后续我们也会继续依托齐家文化的考古遗存,深入梳理中国家马驯养起源与早期龙马文化发展的脉络,让更多人认识到这份藏在西北黄土间的文化根脉。
4000多年前,齐家先民在中国西部黄土高原、青藏高原和内蒙古高原之间的过渡地带繁衍生息,这里也是季风气候边缘带和农牧交错带,地貌复杂、资源丰富、环境多样,为齐家先民的繁衍生息提供了特定的物质基础。这里的气候比现在温暖湿润,在茂密的原始森林中,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出没其间,丰富的自然资源使齐家先民在这样一个依山傍水的自然环境中定居下来,种植粟、黍等粮食作物,进行狩猎和采集,驯养家畜,建造房屋,从事生产劳动,并开始使用铜器,社会生产力快速发展。
根据环境考古学家的研究发现,随着全球气候出现显著的降温、干旱,甘青地区亦出现明显的干旱化趋势,相对温暖湿润的森林草原被相对干燥寒冷的蒿属草原所取代。由于生存环境恶化,齐家文化在分布空间上向东、南退缩,向西、北方向扩散,从农业为主的经济形态向农牧并重、畜牧成分显著增加的经济形态过渡。在这样的生产与生活变迁中,动物与齐家先民的关系愈发紧密,马作为能帮助先民运输、狩猎甚至助力部落活动的重要牲畜,开始越来越深入地融入先民生活。
而通过对齐家坪遗址、大何庄遗址等多处齐家文化遗址出土兽骨的整理统计,我们能更清晰地看到这一时期动物利用与家畜驯养的发展脉络。齐家文化家畜饲养业比较发达,家畜饲养除猪、羊、牛、狗之外,已开始了马的驯养。对齐家文化出土骨器进行鉴别,其中有大量野生动物骨骼,野生动物以鹿和羚羊为主,也有马鹿、梅花鹿、狍子、獐、麝、鼠、鼬等。齐家文化出土石器中也有大量石弹丸、骨镞、砍砸器等工具,可见狩猎活动在当时社会仍然比较活跃。各类家养动物骨骼占比稳步提升,其中大何庄遗址家马骨骼的出现,也为我们探讨当时马的驯养提供了直接的实物依据,说明齐家文化时期,马已经逐步进入先民的生产生活当中。
齐家文化遗址发现的家马骨骼,填补了中国境内早期家马驯化研究的关键空白。在此之前,学术界关于中国家马的起源一直存在争议,有本土起源说,也有外来传入说,而大何庄遗址出土的马下颌骨,结合碳十四测年数据,将中国境内已知的家马出现时间往前推到了距今四千多年前,为探讨早期人类对马资源的利用、马与早期社会分工及文明发展的关联,提供了极为珍贵的实物依托。我们也期待通过后续更多考古发掘与多学科研究,进一步厘清家马在黄河上游地区的驯化传播路径,更好地还原齐家文化时期先民的生产生活图景。
大何庄遗址发现的马下颌骨,经过动物考古学家的形态学鉴定,已经确认属于家马,结合碳十四测年结果,其年代在距今4000年至3700年之间,正好处于齐家文化的中晚期阶段,这比我们之前已知的中原地区家马遗存的年代早了数百年。
这批材料不仅把中国境内家马出现的时间提前,更关键的是它出现在黄河上游的齐家文化分布区内,证明早在四千多年前,这里的先民就已经和马产生了紧密的联系,为我们讨论家马是否存在本土驯化的可能,以及早期文化交流背景下马的传播路径,提供了非常关键的实物证据。
大何庄遗址考据
翻阅《甘肃永靖大何庄遗址发掘报告》获悉,1959年5月至8月,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对齐家文化大何庄遗址进行了两次发掘。该遗址位于甘肃省永靖县莲花城的西南部,与秦魏家遗址隔沟相望,是一处面积较大、保存较好的齐家文化村落遗址。在遗址内发现7座房址,大多是长方形硬土居住面。保存最好、结构新颖的是7号房址,它是一座总面积约36平方米的方形半地穴式房屋建筑。
遗址中出土的兽骨相当多,经鉴定,有猪、狗、牛、羊、马、鹿和麝七种总计226块。除猪下颚骨、羊下颚骨外,还有马下颌骨3块,还在遗址的5号灰坑内还发现2枚马的下臼齿,经鉴定,与现代马并无区别。
遗憾的是,在这份考古报告中关于马骨的记录就寥寥几句,也没有相应的照片和检测报告。但有学者对于新石器时代晚期至晚商以前北方出土马骨做了统计分析,发现有鉴定论证为家马骨骼的多处遗址出土,从以上分析来看,中国最早的家马出现趋向于夏早期的北方地区,而从考古学上来说,就是4000年前左右的龙山时代齐家文化时期。
除了考古资料,书籍《动物寻古:地下马骨透露的信息》中也记载:“从地理范围看,中国的家马最早出现在黄河上游地区。考古学家在这里的大何庄遗址发现了3块马的下颌骨,应该是随葬物品;同属齐家文化的秦魏家遗址也发现了随葬的马骨……依据古人很早就有在墓穴中随葬家养动物的习俗,以及齐家文化墓穴里发现的随葬马骨,我们可以推断,在中国黄河上游地区距今4000年左右,就已经出现驯化的家马。”
在整理过程中发现,世界上关于家马的可能起源地主要有两种观点:
一是欧亚草原西部。这一观点的论据是有关学者对于家马的古DNA进行研究,发现现代家马的祖先群体可能起源于黑海与里海之间的欧亚草原西部地区。公元前2200年左右,该地区的古马基因组与现代家马最为相似,随后家马迅速传播到整个欧亚大陆。
二是中亚地区。资料显示,哈萨克斯坦的博泰遗址曾被认为是家马驯化的早期证据,但近年研究发现,博泰遗址的马更接近普氏野马,并非现代家马的直接祖先。不过,中亚地区仍是家马驯化研究的重要区域,可能与家马的早期驯化尝试有关。
国内外有关专家研究中国古代家马的热点也主要集中在起源问题上。有的认为家马起源于中国的新石器时代中期,有的认为家马起源于中国新石器时代的龙山文化,有的则认为家马起源于夏末商初。可见学者的认识并不一致,而大家认定家马起源的标准主要是根据考古学的文化现象进行推测。
由此可见,家马的起源与驯化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不能一概而论。从现有的考古资料及研究显示,中国家马的起源较为复杂,可能经历了外来传入与本地驯化因素的共同影响。甘青地区是家马传入中国的重要通道,在甘青地区距今4000年左右的齐家文化遗址中已发现家马骨骼。随后,家马逐渐传播至中原地区,在商代晚期,距今3300年左右的殷墟遗址发现了大量家马遗存以及20多个“车马坑”,表明家马在黄河中下游地区已广泛使用并开始制度化,形成了一定的车马制度。
这一脉络显示,家马驯化技术可能从中亚起源后,经历了约两千年的传播与本土化过程,最终在黄河上游的齐家文化时期被明确接纳与驯化,并在数百年后于中原商文明中发展到成熟、制度化的阶段。
驯马文化的历史意义
在齐家文化中,随葬动物具有明确的象征意义,墓葬中出现的动物遗存,如猪、羊等,均属已被驯化的家养财产,代表墓主的财富与地位。在甘肃永靖的大何庄遗址中发现马的下颌骨,为家马这一研究提供了一个关键性证据。
依据考古资料,在齐家文化的葬制下出现的马骨,极有可能属于被当时人群驯化、占有和珍视的家马,而非偶然猎获的野生动物。它告诉我们,至少在约3700年前,黄河上游的先民,已经将马的驯化作为生活中的一部分,或者是正将如何驯马作为事业开拓的一个重要课题。这为中国家马驯化提供了迄今最早的考古实证,对研究中国古代畜牧起源与文明演进具有重要作用。
齐家文化的马骨远不止是动物遗存,它是文明从多元走向一体、从村落走向国家进程中的一个关键性“物证”。它标志着生业经济向复杂社会的跃进,并昭示着黄河上游地区在塑造中华文明早期格局中,曾扮演过至关重要的创新与传播枢纽角色。
齐家文化作为黄河上游地区一支至关重要的史前文化,值得我们深入回望与探究。它是以甘肃为中心地域的新石器时代至青铜时代早期文化,因1924年首先在甘肃省广河县齐家坪发现而得名,分布范围横跨甘肃、宁夏、青海、内蒙古等省区,最引人瞩目的是铜器冶炼对中原文化产生了很大影响,是青铜冶炼技术传入中原的重要枢纽。经过近百年的考古研究,众多学者认为齐家文化是西北地区早期文明的重要代表。
学界普遍认为在这一时期,两河流域的青铜器、埃及的权杖头、新疆和田玉、哈萨克斯坦的养马技术、沿海的海贝等已经传入甘青地区。齐家文化依托河西走廊,引进欧亚大陆金属冶炼技术和牛、羊、小麦等生活资料,成为文明汇聚的典范,影响东部地域,推动夏王朝形成。青铜之路、玉石之路均穿过齐家文化分布区,见证东西方文化在这里交流互鉴、融合发展。
大何庄遗址出土的家马下颌骨,是齐家文化近年研究中非常重要的新收获。从中亚草原最早家马的出现,到齐家文化遗址马骨的出土,再到中原殷墟车马坑气势恢宏的画面。驿马驰骋山川平原,接力传递政令军情,维系信息畅通无阻,人类与马共拓万里坦途。从此,马不再只是一种动物,它化身为“千里马”的期盼,融入“车水马龙”的繁华,铸就“金戈铁马”的豪情,更升华为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的“龙马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