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亦贤 马振颖

　　敦煌的产生发展是基于丝路开通与繁荣，而丝路通畅又是由于中原王朝的强盛与开放，这是贯穿《敦煌简史》全书的基本脉络。在中华文明的地理文化中，敦煌占据着独一无二的地位。它扼守河西走廊西端，是中原与西域的咽喉、游牧与农耕文明的交汇地，更是丝路通商、文明互鉴与佛教东传的核心枢纽。敦煌以石窟为载体、以经卷为密码，镌刻着东西方文明交流的千年图景，承载着中华民族开放包容的文化品格。

　　《敦煌简史》以敦煌文化的融合生成与现代传承为核心视角，完整梳理了其从边塞重镇到艺术圣地、从历史沉寂到当代复兴的历程。本文将从文化融合与遗产传承视角，评述其学术价值、思想内涵与现实意义。

游客在敦煌市博物馆参观文物展 张晓亮

　　丝路文明交汇点的时空建构

　　《敦煌简史》把敦煌放到古代中外文化交流的大背景下，客观地评价了敦煌在中国乃至世界发展进程中的特殊作用。书中沿着历史发展的脉络，从先秦、秦汉、魏晋南北朝以及隋唐至宋元明清五个时期来叙述和评析，全面展现了敦煌与中华文明、世界文明同频共振的历程。

　　汉武帝开拓河西、设置敦煌郡，才是敦煌真正的开始。本书用大量史实说明，敦煌起初是军事重镇、屯田据点，是中原应对游牧民族、经略西域的前哨，悬泉汉简、长城烽燧等都见证了敦煌作为国家战略支点的作用；随着丝绸之路贸易的发展，敦煌又一跃成为世界性的商业都市，书中再现了胡商、僧侣、使节、工匠云集的场面：中原丝织品、瓷器运往西方，中亚香料、珠宝输向东方，操着不同语言、信奉不同宗教、有着不同风俗习惯的人们在这里进行贸易活动、交往生活，这为敦煌文化的交流融汇提供了物质和社会条件。

　　更为可贵的是，该书借助于敦煌文书、石窟题记、民俗遗存等，还原了戍边士兵、胡商、工匠的生活常态，呈现了敦煌文化的活色生香。汉族、羌族、吐蕃等多个族群在此生存发展，儒释道观念以及西域的艺术审美相互交融，让敦煌成为具有全球价值的人类文明共同体。从历史叙事角度来看，这部著作对敦煌文化作出了全新定位：它地处丝路要冲，是多元文明交汇的核心枢纽，兼具文化汇聚、融合与再造的重要功能，为后文探讨文化融合与遗产传承奠定了扎实的立论基础。

敦煌莫高窟九层楼全景 吴健

　　敦煌文化的融合性与创新性

　　文化融合是《敦煌简史》的核心研究方向，也是全书最具思想深度的部分。作者提出，多元一体、兼容并蓄、守正创新是敦煌文化的核心特质，更是中华文明突出特性的集中体现。敦煌地处多元文化交汇带，外来文化在此本土化、本土文化在此国际化，最终创造出独步世界的敦煌艺术与文明。

　　作为中国文化融汇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书中所谈的佛教文化中国化的转变过程。佛教由印度经西域进入敦煌，在其漫长的本土化过程中，北凉、北魏时期的造像带有犍陀罗风格特点，人物高鼻深目，衣纹厚重，具有浓厚的异国风情；到了西魏、北周时期，中原审美开始渗透进去，人物造型逐渐变得轻盈空灵；至唐代，佛像面容饱满、慈眉善目，飞天、伎乐充满神圣与烟火气息，佛教融入了人们的精神生活，石窟也逐渐转向民族审美及社会文化载体。

　　除此之外，《敦煌简史》又从文学、科技、民俗、制度等方面表现了敦煌文化的融合性。敦煌文书里的变文、曲子词结合中原文学和西域说唱而成为白话文学，天文历法、医学典籍是中原科技与西域实用技术兼备，服饰、饮食、节庆更是各民族文化交流融合的结果。作者指出，敦煌文化的伟大在于根植于中华文明母体中，对异质文化的撷取、改造、创新，形成了兼容并蓄，以本土文化为主体的大融合、大发展局面。这种融合创新、传承发展的文明逻辑是敦煌千百年来生生不息的原因所在，也是今天文化创新的重要启示。

狩猎图 莫高窟第249窟

　　敦煌的守护与发展

　　《敦煌简史》下篇为遗产保护与发展，既讲历史也关注当下，具有鲜明的时代意义。1900年藏经洞的发现，是敦煌近代史上的重要节点，也是中国文化遗产的巨大遗憾。《敦煌简史》记述了数万件经卷、绢画被盗卖流失海外的过程，使得遗产守护与回归成为中国人的百年期盼。

　　该书聚焦敦煌守护者的坚守与担当，展现了中华民族对文化遗产的珍视。书中着重呈现了以常书鸿、樊锦诗等为代表的守护者群体，他们几十年坚持不懈地看护石窟、梳理典籍，以实际行动践行“坚守大漠、甘于奉献、勇于担当、开拓进取”的莫高精神，使敦煌遗产得到妥善保护，推动敦煌学回到本土，并让敦煌文化走向大众。这种守护精神，是文化自信的生动体现，也是当代遗产传承的宝贵精神财富。

　　此外，该书关注数字技术和遗产继承，呈现敦煌的新生命。新世纪以来，数字化技术推动了遗产保护和传播的发展：三维扫描、高精度拍照永久保存壁画和彩塑；虚拟洞窟、数字博物馆让人们足不出户游览敦煌；文创产品使得敦煌文化走进我们的日常生活，成为年轻人追捧的文化符号。“数字守护”模式，破解保护与利用的矛盾，给世界遗产保护提供中国方案。

　　全书最后聚焦在对敦煌文化现实意义及时代价值的思考上。共建“一带一路”倡议离不开敦煌文化的经验借鉴，“不同文明只有平等对话、互学互鉴才能共同繁荣”。而互联互通、互利共赢的理念，是连接古今、沟通中外的重要文化纽带，敦煌文化的开放包容、兼收并蓄、取长补短、择善而用、吐故纳新、守正出新则是这一重要纽带的本质特征。该书强调，读懂敦煌史，是读懂人类文明交流史的一把金钥匙；弘扬敦煌文化，是保护全人类共有精神家园的一部分。

张议潮统军出行图（局部） 莫高窟第156窟

　　学术价值与现实启示

　　《敦煌简史》是专题性的历史著作，在学术性和通俗化之间具有研究范式意义。从学术上来说，该书综合了敦煌学百年来的成果，并将文献、考古、艺术、社会史等结合起来，对敦煌的历史进行整体梳理，在文化交融、遗产保护等方面提出了新见解，为进一步开展相关研究奠定基础。

　　就当下而言，《敦煌简史》给当代中国文化建设带来三个启示：一是文化的生机在交流互鉴与开放包容中发展，只有博采众长、立足本土创造才是活的文化；二是历史遗存是民族的血脉和灵魂所在，保护历史不能固化僵化，而应弘扬精神、唤醒价值，让过去服务于今天；三是继承与发展相结合，在保护中发扬光大。既尊重和珍惜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又在创新创造中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掩卷而思，《敦煌简史》不仅是一曲区域文明发展之歌，也是一曲人类文明对话交流之诗、中国文明遗产赓续之赋。它以文化交融为经线，串联起敦煌由丝路要道走向艺术殿堂之路；以遗产赓续为纬线，勾勒出敦煌由近世波折走向当代新生之路。书中的敦煌，是沙海明珠、丝路灯塔，是中华民族开放包容、守正创新的精神象征。

　　（《敦煌简史》，郑炳林、魏迎春、李军编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