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志塬上的生态田园画卷 李泳宏

积石山田园风光 史有东

　　雒鹏 秦秋莉

　　常言道“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说的是地域的差异会带来文化与习俗的多样性。在一个地区，最能体现这一多样性特点的文化样式莫过于当地的方言。方言既是一种地域文化，也是地域文化的载体。方言中的俗语就是沉淀地域文化的“活化石”，它是老百姓耳熟能详、使用频繁的一种语言单位，也是口传文化的一种形式。

　　口传文化是人类最古老、最基础的文化传承方式，具有动态流变性、情境依赖性、作者匿名性、交际适用性、记忆选择性、时空局限性等特点。甘肃方言俗语因口耳相传，成为日常交流中随处可见的地方文化的一部分。这类口传文化主要包括俗短语、谚语、歇后语、绕口令、口彩语、顺口溜、酒令、口诀等语句形式，鲜活生动地表达和展现了当地的知识体系、生活情趣和文化风采。口语性强是俗语表达上最突出的特点。因内容离不开某一地域内的风土人情、生活习惯、历史文化或地理环境、景物特产等，因此，又具有极强的地域性特点。

　　本文结合甘肃方言俗语，简单介绍一些饮食、穿戴、居住、节庆、婚姻等方面的民间文化。

糁饭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受地理环境和气候条件的影响，甘肃各地的粮食作物多以小麦、青稞、玉米、豌豆、扁豆、黄豆（大豆）、荞麦、糜子、谷子、洋芋（马铃薯）等的种植为主。这些农作物多有耐旱、耐寒的特点，在当地老百姓的饮食生活中必不可少。其中以荞面、豆面和玉米面等杂粮为主的“搅团”和“糁饭”就成了老百姓的家常便饭。这两种饭食的制作，都是在滚烫的热水锅里撒入杂粮面粉，搅拌成软硬适中的糊状食物，佐以咸菜、酸菜、凉拌菜、油泼辣子、蒜泥等食用。日常生活中，谁家的“搅团”和“糁饭”做得好，就说明主妇的茶饭手艺水平高。所以这类饭食的制作经验及其特性描述就以俗短语的形式在各地流布开了。“搅团若要好，三百六十搅”是说制作搅团时需要不断搅动，才能做出筋道十足、香味可口的美食。为什么要“三百六十搅”呢？因为搅团多用荞面、玉米面和豆面等黏性不强的杂粮面搅拌而成，制作时需加入少量的小麦面，只有多次搅拌才能增加黏性使其成为一种软硬适中的糊状食品。在外多年的甘肃游子，想起家乡的搅团，不由会泛起一股思乡之情和归心似箭的急切之情。回到家里，吃了搅团，还不忘妈妈做的一顿热气腾腾的糁饭。在甘肃吃糁饭是有讲究的，俗话说“性急吃不了热糁饭”。为什么呢？烫嘴啊！糁饭本为“撒饭”，这是从其制作的动作特征命名的。制作糁饭时，一手抓一把面粉随撒随搅，直至搅为糊状，有些地方做得较软，有些地方做得较硬。有些地方的糁饭是在七八成熟的米（传统为黄米，近来多为大米）糊中撒入面粉，搅匀后焖少时而成。再说为什么烫嘴，因糁饭在锅里焖的时间较长，舀在碗里就不能急于上口。民间使用“性急吃不了热糁饭”这个俗短语，多用比喻义，即做事操之过急反而达不到预期的效果。同样意思的俗短语，甘肃不同地方还有“性急难吃热糁饭”“心急吃不了烫米饭”等。

裹肚子

　　衣食住行是老百姓日常生活的常态。说了吃的，再说穿的。春花秋月，夏雨冬雪，季节不同，穿戴也会不同。进入冬季，穿棉衣保暖是头等大事。甘肃陇南方言里有一条“石佛爷的裹肚子——插不进手”的歇后语。这个歇后语源于当地的民间故事。据说每到晚上，石佛爷都会打着灯笼给人看病，救死扶伤，扶危济困。为了感谢石佛爷的恩情，村民们为其雕了一尊石像，并盖了一座庙。庙里石佛爷像上身的穿着是裹肚子。“裹肚子”就是“棉衣”的意思，在甘肃不同的方言里读音也存在差异。白银市靖远县一带的“裹肚子”，“肚”说“兔”的音；陇中一带的“裹肚子”，“肚”说“托”的音。“肚”说“兔”的音是方言古今演变的结果；“肚”说“托”的音，是因为“肚”字的韵母发音受“裹”字韵母“uo”的影响也变成了“uo”。“石佛爷的裹肚子——插不进手”意思是干别的事插不上手，多形容对部分事物没有权限或不能管理。

　　吃穿说了，再说居住。甘肃传统民居，多是就地取材来建的，早些年的房子，一般为土木结构，用湿土夯筑墙体或用土坯砌墙。甘肃方言俗语里的“软处好取土，硬处好打墙”“打墙板儿上下翻哩”生动反映了夯筑土墙的过程。各地房屋的墙体，常见的是用“墼子”砌成的。“墼子”就是土坯，甘肃方言还有叫“胡墼”“土墼子”的。制作“墼子”，甘肃方言叫“打墼子/打胡墼”，俗语中有一个打墼子的口诀是“三锨九杵子，二十四个脚底子”，说的就是打墼子的诀窍：在模子里装三铁锨湿土，用脚先把土踩数下，土踩齐实后，用杵子击打九下，然后再用脚掌把四个角踩光整，总共踩二十四下，一个墼子就制作成形了。地域不同，制作的过程也不同，如庆阳市庆城县有说“中间填饱，四角踩到，楼腰三锤，圆圈摸皮”的，意思是用土将模子中间填满，四角用脚踩实，先用杵子在中间捶打三下，最后用脚掌在表面画圆圈将上面和模子边上的覆土抹光平，就成一个墼子了。也有说“一个胡墼两锨土，叮哩叮咚二十五”，意思是模子里装两锨土，然后再打二十五下。打墼子口诀的韵律和语言风格带有浓厚的地方方言特色，是当地民间文化的生动体现。如“三锨九杵子，二十四个脚底子”里“子”押韵，“一个胡墼两锨土，叮哩叮咚二十五”里“土”“五”押韵。这些口诀在一代代工匠之间口口相传，成为地域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

　　衣食住行文化基本属于物质文化范畴，但老百姓的生活里精神文化也是很丰富的。如传统节庆的仪式等就是精神文化重要的组成部分。中秋节是我国的传统节日，也是一个与家人团圆有关的节日，因十五的月亮寓意圆满和谐，所以八月十五这一天，甘肃民间有家人团聚赏月祭月的习俗。祭月时可以献月饼，也可以献瓜果等。献贡的瓜可以是西瓜，也可以是籽瓜。讲究的人家会用刀在瓜皮刻上犀牛望月、嫦娥奔月等图案，刻好后放在大盘中，旁边摆上月饼，用来祭拜月亮。甘肃中西部一带中秋节祭月的习俗别有特色，在八月十五这天，人们一般会把挑选好的瓜剜刻成锯齿形状的两半，叫“剜月”。两半“剜月”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瓜。流布于甘肃武威一带的方言俗语里有“八月十五不剜月，听的出门风搅雪”的说法，里面就说到了“剜月”。“听的”是据说、听说的意思，“风搅雪”指风雪交加。民间习俗认为祭月的瓜如果不“剜月”，说明不虔诚，一旦出门，就会遇上风雪交加的天气。这个俗语告诫人们做事要准备充分，态度虔诚，不可应付。

　　俗语是人们口头上惯用的、有特定含义的定型语句。作为一种语言单位，它既是历史与文化的“活态档案”，也是地域认同与情感的纽带，还是民间智慧与哲学观念的结晶，更是文学与艺术的灵感源泉，是方言学、民俗学、民间文学等学科的共同研究对象。甘肃方言俗语的搜集整理研究，对保存并传承甘肃民俗语言文化，全面展示甘肃乡土人文风貌都有积极的意义。这是我们编写《中国民间文学大系·俗语·甘肃卷》后的一些体会和认识。

　　（《中国民间文学大系·俗语·甘肃卷》，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总编纂，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本卷主编为西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雒鹏。配图除署名外，均由雒鹏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