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源甘肃】漳县墩坪古文化遗址
  • 时间:2026-09-07
  • 来源:每日甘肃网-甘肃日报

M208号墓葬出土的陶器

  甘报日报特约撰稿人 韩春平

  墩坪遗址位于漳县三岔镇漳河台地,是跨越三千年的复合型古文化遗存。经系统考古发掘,清理出齐家、寺洼、东周豲戎、秦汉至宋代墓葬三百余座,出土大量戎系青铜器、彩绘古车、金玉饰品等珍贵文物。遗址完整呈现漳河流域古文化演变脉络,是研究西戎历史、秦戎交融与陇右古代文明的重要实物依据。

  概况与史地背景

  墩坪古文化遗址位于甘肃省定西市漳县三岔镇三岔村,面积约20万平方米,东距县城15千米。漳县主河流漳河由西向东从村南流过,北岸一级台地为民居和农田,遗址集中分布于村西北二级台地墩坪之上。墩坪台地北倚大山,东、西两侧均为黄土冲沟,南面俯临兰海高速公路,中间有贯通南北的田间便道,将整个台地分为东、西两区,因此又称为东西坪,原为北高南低的缓坡,20世纪70年代被平整为多级梯田。

  漳县位于甘肃省中南部、定西市南部,地处黄土高原和西秦岭过渡地带,地貌以山地为主,境内有渭河支流漳河、龙川河和榜沙河。早在史前时代,漳县境内就有人类繁衍生息,墩坪与学田坪、晋家坪等多处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存,都是境内早期先民劳动和生活的见证。漳县在夏、商和西周时期属于古雍州地域,为羌戎所据。东周时期,西戎支派豲戎活跃于本境。周襄王二十九年(公元前623年),秦穆公称霸西戎,秦人开始向西戎地区渗透,逐步进入本境。周赧王四十三年(公元前272年),秦国攻灭义渠,始置陇西等三郡,本境以陇西郡(治临洮,即今岷县)属地被正式纳入秦国版图。秦汉时期,本境一直隶属陇西郡,汉代析郡属襄武县(今陇西县)之地始置鄣县(也有史籍称当时已经名为漳县),后来屡废屡建(隶属关系也屡有变动),并有彰县、障县、武阳等多个异名,自元代以来一直以漳县为名。从北魏至北周时期,这里曾先后设立广宁郡、广安郡。唐代“安史之乱”爆发后不久,本县被吐蕃占据,直到宋仁宗皇祐(公元1049年—公元1053年)之初收复故地,才又重新归入中原王朝版图,继又于宋神宗熙宁六年(公元1073年)设盐川寨(后改为盐川镇)。

  墩坪所在的三岔村现为三岔镇政府驻地。三岔镇地处县境西部,位于漳河上游。三岔村一带地形开阔,土地肥沃,奔腾的漳河与马龙河、杂寸河两条支流提供的丰沛水源,让这里很早就成为宜农宜牧的生产场所,也成为适宜栖居的理想家园。三岔自古以来一直都是陇上交通要冲之一,在高速公路出现以前,特别是在遥远的古代,其地利之便尤显重要:向东经由县城可以径抵宁远(今武山)、伏羌(今甘谷)等地,东北方向与陇西毗连,辟有本县通往郡署及安定(今定西)等地的唯一便捷通道,西南方向经由石关要隘,又可通达岷州(今岷县)及陇南诸地,“三岔”也正是由此得名。明清时期,这里一直设有驿站,因而又称三岔驿。便利的交通,也让这里成为重要的商品集散地,一向都是漳县西部的重要集市。

  特殊的历史地理背景,动态塑造了漳县三岔地区一代代先民的生产生活样貌,影响着先民们的社会行进步伐,推动并见证着不同民族之间的交流与融合。以墓葬为主的墩坪遗址虽然只是不同时期先民历史的一连串侧影,但遗址中丰厚的文化堆积,足以说明几千年来当地历史文化的厚重。

M51号墓葬出土的随葬车右轮

  发现和发掘

  墩坪遗址为世人所知,先后经历了两个阶段:一是上世纪70年代的初步发现,二是2014年—2019年的大规模考古发掘。1976年,墩坪南侧发现了属于新石器时代的寺洼文化遗存,嗣后续有发现,墩坪由此被认定为古文化遗址,于1978年7月被命名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随即确定了保护范围,当时名称为“东西坪古遗址”。2010年—2013年,墩坪中部古代墓葬遭遇严重盗掘,经报请国家文物局批准,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于2014年进行了抢救性勘探和发掘,继又于2015年—2019年持续进行发掘作业,先后在中部东、西区约15万平方米范围内清理新石器时代至宋代墓葬319座,成果颇为丰硕。

  期间经过相继申报,遗址于2015年3月入选定西市第一批市级文物保护单位,2016年6月又入选甘肃省第八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名称定为“墩坪遗址及墓群”(类名为“古遗址”)。2017年11月,甘肃省人民政府公布本批次各文物保护单位保护范围,墩坪遗址保护范围得到充分扩展,东、南、西三面均至遗址及墓群所在台地边缘,北面延伸至大山山麓。

  第一阶段发现的古文化遗存数量非常有限,主要遗迹为灰坑,器物有石斧、石刀、灰陶罐、红陶罐、红陶鬲、马鞍口夹砂红陶缸以及铜铁剑柄等共20余件;除了寺洼文化遗存外,还有齐家文化时代及汉代历史遗存。在当时的社会文化环境下,这些发现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影响;墩坪遗址深受社会关注,主要是在第二阶段的大规模考古发掘之后。

  在第二阶段的考古发掘中,不仅清理了大量东周、秦汉和宋代的墓群,而且清理了一些寺洼文化墓葬。东周墓共发掘159座,年代在春秋晚期至战国中晚期,85%集中分布于西区,其余散布于东区西侧。墓葬形制有竖穴土坑墓、竖穴土坑偏室墓、斜坡墓道式竖穴土坑墓和洞室墓四类,且以前两类为主,多数墓葬内有木质葬具。由于被盗严重,东周墓出土器物数量较少,且位置多被扰动,随葬品有青铜质车/马饰件、兵器、工具以及大量殉牲等,具有显著的北方系青铜文化特征,研究认为墓主人族属正是当时在西北一带颇有影响的西戎支派豲戎。汉墓共发掘121座,集中分布于东区东南部,形制分竖穴土坑墓、洞室墓和砖室墓三类,以第一类为主。随葬品主要是陶器,另有少量漆器、铁器、铜器或铜钱等。宋墓数量较少,经推算应为27座,相关出土情况迄未正式公布。寺洼文化墓仅有12座,分布于墓地东南部,部分被汉墓打破。形制均为东西向长方形竖穴土坑墓,又分一次葬和二次葬,多数墓葬填土中随葬牛、羊头骨或肩胛骨。随葬品以陶器为主,又有环首刀、銎首斧、项饰等多种铜器,以及绿松石珠、石刀等其他器物。

  从已公布的众多东周墓出土文物来看,墩坪墓葬不乏珍稀遗存。例如M51号墓葬出土的一辆随葬车,有通长3.55米、面髹黑漆的车辀,辀前有长约1.4米、两端配件齐全的车衡。车舆置于车辀后段之上,边框四周有红蓝彩绘图案,中部髹有红漆。由于车舆出土时呈倾覆状,为便于保护,已经被打包提取。车轮直径约1.5米,其中右轮保护较好,轮面以车毂为中心绕贴三圈同心圆带状黑红彩绘编织物,其上缝缀直径约7厘米的铜泡,各圈由内向外分别有6、8、10枚。车辆整体设计工巧,配备豪华,美轮美奂,堪称东周墓文物极品。再如M13号墓葬出土的精美项饰,由金质珠、管,燧石珠、管,绿松石扁圆形薄珠、短管、坠饰等精心组合后贯穿而成,出土后依然结构完好,色泽鲜亮。又如M310号墓葬出土的成组犬形青铜车珥及连续藤纹浮雕骨质车饰,均非平凡之品。此类文物都具有很高的文化价值和艺术价值,可借以窥知戎人上层社会的生活式样和审美情趣。

墩坪台地俯视图 本文图片均为资料图

  文化价值

  随着墩坪遗址发掘工作的开展,相关保护工作也及时跟进,在强化对遗址和出土文物保护管理、追缴流失文物的同时,有关各界也迅速开展基于遗址和出土文物的宣传报道、考古简报编发,以及文化价值特别是学术价值探究和挖掘等多方面的工作,并已取得了较为显著的成绩。这里有必要对墩坪遗址的文化价值略加探讨,因为只有明确了遗址的文化价值,相关工作的开展才会更有意义,也才会找准方向。

  墩坪遗址具有较高的文化价值,专家学者通过先期研究,从学术视角作出了基本的也较为宏观的判断。如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陈国科研究馆员认为:“漳县墩坪墓地,反映了东周至秦汉西戎文化的面貌,是研究西戎文化、秦戎关系、秦戎与寺洼文化关系,早期中西文化交流、中国古代车辆的发展和演变以及古代工艺技术的重要实物资料,对推动秦戎文化与西戎文化研究项目具有重要意义。”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毛瑞林研究员也曾指出:“该墓地的发掘建立了漳河流域及周边地区春秋晚期至东汉时期的文化演变序列,反映出该地区的文化面貌自春秋中晚期至汉代发生了几次大的变化……这些文化因素的变化与战国至汉时期重要的政治事件、政权的变化有直接关系,反映了春秋战国至汉代政权的变化更替及与西北地区游牧民族文化的关系,也为研究北方青铜文化的发展过程及秦、汉文化的形成发展提供了重要材料。”

  综括来看,墩坪是漳县境内重要的古文化遗址,从齐家、寺洼文化时代的文化堆积、墓葬延续直到宋代墓葬,其文化遗存的时间跨度长达3000年,如此持久的文化积淀,展现了漳县在陇右乃至西北历史文化进程中的特殊地位,表明这里也是我国古代文明产生和演进的重要场所。虽然以墓葬为主,但是遗址及出土文物所反映的不同历史时期当地居民的族属和生产、生活、交往、融合等历史境况,很大程度上折射出当地在漫长历史岁月中的文化式样和文明演进步伐,极大丰富了漳县本地特别是漳河上游三岔一带的历史文化图谱,有效充实了新时代甘肃考古工作的成果,并为我国文化谱系构建、文化渊源探讨和器物研究等各领域工作增添了可靠的实物依据。墩坪遗址出土文物尚未全部完成整理,今后随着文物整理范围的扩大和相关科学研究的逐步深化,墩坪古文化遗址及出土文物的文化价值将愈益彰显。